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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渊冲谈翻译古诗词:活到老,译到老,狂到老

2020-03-06 14:33 天津日报

来源标题:许渊冲谈翻译古诗词:活到老,译到老,狂到老

印象

99岁翻译家

诗译英法唯一人

99岁高龄的许渊冲住在北京大学一套只有70平方米的老宿舍楼里,屋内仍是水泥地面,书架、饭桌看上去也用了很多年。但这位气宇轩昂的老人一坐定,整个房间瞬间就不一样了──他的中译英、中译法译著,英译中、法译中著作,共120余本,整整齐齐地立在他花15块钱买的旧书架上──他与这些著作融为一体,这是他一生的成就。

在汉语、英语、法语间游走的翻译家,许渊冲是第一人。他将《论语》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《西厢记》等翻译成英文、法文,将《包法利夫人》《红与黑》《约翰·克里斯托夫》等译成中文。在央视《朗读者》节目中,主持人董卿说:因为他,我们遇见了包法利夫人,遇见了于连,遇见了李尔王;也因为他,西方世界遇见了李白、杜甫,遇见了崔莺莺、杜丽娘。

许渊冲一直在和时间“赛跑”,虽然他看起来跑不动了──背已压弯,胳膊上黄斑点点,脚步细碎缓慢,唯有说起翻译,他才如年轻人般嗓门一亮:“我是诗译英法唯一人,上世纪60年代我就是唯一人,到现在还是唯一人。”身体可以变老,精神永远年轻。

翻译界认为,许渊冲翻译的《红与黑》胜过傅雷;许渊冲也不吝惜自我表扬,他认为自己正在翻译的《莎士比亚全集》能超过朱生豪或梁实秋。在这位和翻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看来,能超越其他中国翻译大家,是“最高级的乐趣所在”。他的勤奋支撑得起这样的“野心”。70岁从北大退休后,他的译作从20本猛增到150余本。

许渊冲38岁时遇到照君,两人缔结良缘,从此相濡以沫。夫人照君向笔者展示了许渊冲近几年翻译莎士比亚的成果,电脑显示器上的文字密密麻麻,无法想象一位九旬老人每天面对电脑工作需要多大的毅力。照君担心丈夫太累,却劝不住:“倔了一辈子,执著了一辈子,不这么倔,估计也出不了什么成就。”

“一点儿不累,翻译的快乐对我就像水和空气。”这位99岁的老人思维敏捷,有时表情激动眼神放光,有时哈哈大笑,“我没想过我能活这么大年纪,前些年做过直肠癌手术,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,我还有能力多为翻译中国文化做些事情!”

许渊冲 1921年生于南昌,北京大学教授,翻译家。从事文学翻译长达六十余年,涵盖中、英、法等语种,译作包括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《李白诗选》《西厢记》《红与黑》《包法利夫人》等。

受表叔影响爱上翻译

上大学时绰号“许大炮”

1921年,许渊冲出生于江西南昌。表叔熊适逸是翻译家,曾将《王宝钏》译成英文在英国上演,萧伯纳对此赞叹不已。在长辈的熏陶下,许渊冲喜欢上了英语和文学,以全省第七名成绩考入西南联大外文系。

这所极富传奇色彩的大学为许渊冲夯实了中西文化基础,更使他眼界大开,他聆听冯友兰讲哲学、陈文典讲《史通》、罗庸讲唐诗、浦江清讲宋词、柳无忌讲西洋文学、萧乾谈创作与译诗、卞之琳谈写诗与译诗……由此奠定了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洋文化的根基。他心有坦荡,口无遮拦,遇到和老师见解不一致的情况,不管三七二十一找老师雄辩一番,一定要弄出个所以然来,又因为嗓门大,同学给他起了个绰号叫“许大炮”。

在西南联大读一年级的时候,许渊冲把林徽因的诗《别丢掉》译成英文,发表在《文学翻译报》上,这是他最早的翻译作品。陈纳德上校率美国志愿空军第一大队到昆明援助中国抗日,许渊冲还曾和同学们一起报名,为美国空军担任翻译。

杨振宁、李政道、朱光亚等人都是许渊冲的同窗。杨振宁学物理,但喜爱古诗词,而且英语极佳,与许渊冲成为好友。杨振宁说过:“许渊冲特别尽力使译出的诗句富有音韵美和节奏感,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,但他没有打退堂鼓。”

毕业后,许渊冲到巴黎大学留学,得以精通法语,深入研究法国文学。他参加了留学生组织“星期五学会”,学习马克思主义,探讨救国救民的道路,认识到报效祖国才是真正的出路。1951年,他与数学家吴文俊、画家吴冠中等人一起回国,被分配到北京外国语学院法文系任教,同时也开始走上翻译之路。

1956年提倡“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”,许渊冲在西南联大时翻译德莱顿的《一切为了爱情》得以出版。接着他与鲍文蔚合作,将秦兆阳的《农村散记》译成法文,由外文出版社出版。1958年,许渊冲一年之内出了四本书,一本中译英,一本中译法,一本法译中,一本英译中,引起翻译界、文学界的关注。

既要译出中文的美

也要译出诗人情怀

1971年,许渊冲被调到洛阳外国语学院任教,他开始翻译毛泽东诗词,并于1978年出版了《毛泽东诗词四十二首》格律体英法译本。几年后,他调回北京,任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兼英语系教授,这一时期,他把《诗经》《唐诗》《古诗六百首》《宋词》《西厢记》译成格律体英诗,又分别把《唐诗》《宋词》中的一百首译成押韵的法文。

1986年,北京大学举行首届学术研究成果评奖,许渊冲翻译的《唐诗一百五十首》获得一等奖。1987年,四川出版社出版了许渊冲的英译《李白诗选一百首》,他寄了一本给钱钟书先生,钱钟书评价:“要是李白活到当世,也懂英文,必和许渊冲是知己。”

翻译需要精雕细琢,是一件苦差事,十分消耗脑力和体能,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,甚至忘记吃饭、喝水,再站起来时腿都不会打弯了,但对于有充沛热情和深切热爱这项工作的许渊冲来说,无论多累,也是乐事一件。“翻译的时候我很愉快,如果不愉快我翻译它干嘛?”他笑着回忆,“1998年5月,德国交响乐团在北京演奏马勒的名作《大地之歌》,其中第二乐章《寒秋孤影》和第三乐章《青春》,说是‘根据中国唐诗创作’,但谁也弄不清是哪两首唐诗,因为这里面的唐诗先是被译成法语,再转译成德语,又译回中文,文字全变了。我一点点地往前推,最后找到法语译本,终于对上了原型,一首是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,一首是李白的《客中行》,你看,这多有意思啊!”

他的翻译,源自于他对中华文化的痴迷与热爱。翻译诗词的难处在于炼字,许渊冲译诗,既要工整押韵,又要境界全出,他说:“中华民族文化博大精深,我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,但我懂得一点,我们的文化是独一无二的,中国人一定要知道自己民族文化的价值,不能妄自菲薄,中国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文化脊梁!”他把《诗经》《楚辞》《李白诗选》《西厢记》译成英文传播到欧美,在他看来,“这是中国文化的胜利”。

许渊冲说,他最爱中文的美。不仅中文的美难译,诗人的情怀更难以诠释。“现在很多学者都认为,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将原文直白转换,重视‘名’而轻视‘实’,注重‘形似’而忽视‘神似’,但我觉得,在不歪曲作者原意的前提下,翻译一定要把一个民族文化的味道、灵魂体现出来。”每次当灵感来临,许渊冲就会喜不自胜,按他的话说:“人生最大乐趣就是发现美、创造美。”

他的翻译理论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,就是孔子的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,他解释说:“这是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,具体到文学翻译,首先要客观,这是第一标准,若要达到更高境界,还要从心所欲。西方语言之间的差异很小,英法德俄西等语言有90%能逐一对应,但中文和英文最多只有50%能对等,所以需要从心所欲进行二次创作。”

荣获国际翻译最高奖

每天坚持译莎士比亚

和沉静、内敛类型的学者不同,许渊冲个性张扬、狂放。“自信使人进步,自卑使人落后”是他的人生信条,这句话就挂在他书房的墙上。他的名片上赫然印着:“书销中外百余本,诗译英法唯一人。”有人说许渊冲狂妄,但他觉得自己是狂而不妄,“妄”是浮夸、僭越、吹牛,许渊冲纳闷,“我实事求是,并没有吹牛,哪来的狂妄?我们中国人,就应该自信,就应该有点‘狂’的精神。”

他一直扛着压力负重前行,头上顶着别人强加给他的“帽子”──“文坛遗少”“恶霸作风”“个人英雄主义”,甚至有翻译界同行称他是“提倡乱译的千古罪人”,说他“王婆卖瓜,自卖自夸”。“那也要看我的瓜到底甜不甜!”许渊冲一脸不屑。“他这人心直口快,把人都得罪光了。”夫人照君评价,“他就是一个直率、质朴、真情的人,有什么说什么,情绪来了,说的比自己想的还要过分。”

翻译家赵瑞蕻批评说,许渊冲的译本加了许多不该加进去的东西;翻译家王佐良认为,许渊冲的有些译法类似鸳鸯蝴蝶派,是应该避免的。许渊冲反驳:“一切景语皆情语,我要的是文学翻译,不是文字翻译。”

《山西文学》主编、作家韩石山曾在某报发表文章批评许渊冲,题为《许渊冲的自负》。许渊冲也对答了一篇《是自负还是自信》,投到同一家报纸,却未予发表。许渊冲找到韩石山说:“要不发在你们《山西文学》上吧?”韩石山说:“好啊好啊。”两人因此成了好友,韩石山送给许渊冲一幅字:“春江万里水云旷,秋草一溪文字香。”一直挂在许渊冲家中。

2011年,中国翻译协会授予许渊冲“中国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”。2014年,许渊冲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“北极光”杰出文学翻译奖,成为全亚洲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翻译家。他在获奖感言中表示:“作为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国翻译家,我深感荣幸。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翻译工作的认可,也表明中国文学受到世界更多的关注。从事汉语、英语和法语文学的翻译对我而言一直是一种享受。我还要继续翻译,我就是喜欢翻译。”如今他已99岁,坚持每天翻译一页莎士比亚,这件事他一定要做完。

译文对仗工整堪称绝妙

中国文化味道跃然纸上

中国古诗词往往意大于言,外文诗歌却是意等于言。两种诗歌风格,培养出两种思维方式的读者。“比如李白的《静夜思》,中国人看到又圆又亮的月亮,自然会想到故乡,但外国人没有这种文化背景,若是按字面意思翻译,‘向上望看到月亮,低下头想到故乡’,外国人很难感同身受。因此,在翻译时,我把月光比成水,把思乡的心情描述成沉醉在乡愁中的人。”许渊冲说。

关于译诗,许渊冲提出“优化论”,用“美化之艺术,创优似竞赛”加以概括,并在著作中对形似与神似,求真与求美,翻译与创作,“翻译腔”和“四字成语”等问题进行了具体论述,归纳起来可分为以下三论:“三美论”(意美、音美、形美)是译诗的本体论,三美之中,最重意美,音美次之,最后是形美;“三化论”(深化、等化、浅化)是译诗的方法论,分别利用加词、换词、减词等方法,通过意译来达到神似的境界;“三之论”(知之、好之、乐之)是译诗的目的论,知之是使人理解,然后要求能使人喜欢,最高的境界是能使人愉快。

在翻译的时候,许渊冲爱问自己:译文中能否看得见无声的画,听得见无声的音乐?过去有人翻译《诗经·采薇》,把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中的“依依”译做softly sway(轻轻摇摆),把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中的“霏霏”译成fly(飞),许渊冲看了不喜欢,觉得在意境上和散文没什么区别,思来想去,灵感来了:“垂柳”的英文是weeping willow,法文是saulep leureur,都有“流泪”的意思。顺着这个突破口,他把“依依”英译为shedtear,法译为enpleurs,挥泪离别之情出来了。

翻译《西厢记》是个大工程。这部被金圣叹称为“天地妙文”的奇书包罗了中国戏剧的各种特点:铺垫、曲笔、借代、隐喻,仅杂糅在其中的元代俚语就能把翻译家绕迷糊了。《借厢》一折中,张生描述莺莺相貌:“下面是翠裙鸳绣金莲小,上边是红袖鸾销玉笋长。”一句中两个借代──“金莲”和“玉笋”,直译过去韵味尽失。许渊冲在英文中找到同样有文化特色的词汇lily-like(宛如百合)来对应“金莲”,用taper(逐渐变细)来描摹“玉笋”,真就以韵文译韵文,以特色对特色。

许渊冲还以毛泽东的词《念奴娇·昆仑》举例:“‘而今我谓昆仑,不要再高,不要再多雪,安得倚天抽宝剑,把汝裁为三截?一截遗欧,一截赠美,一截还东国。’把昆仑山分为三截,这种情怀谁能有?这种情怀怎么译?当时找英国人翻译,就把这三个‘一截’直接翻成three parts(三个部分),这哪里美嘛!知道我是怎么翻译的吗?我把第一截翻成‘山顶’,第二截翻成‘山腰’,第三截翻成‘山脚’,这在中文里面没啥稀奇,但用英文表达就有了一层美感,纪念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的时候,英文版《毛泽东诗词选》采用了我的译法。”在翻诗毛主席诗词“不爱红装爱武装”时,许渊冲把“红装”译为powder the face(涂脂抹粉),把“武装”译为face the powder(面对硝烟),恰到好处地体现了“红”与“武”的对应和“装”的重复。此译文对仗工整,堪称绝妙,中国文化的味道和精髓跃然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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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纪敬(QC0003)作者:王建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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